纪念石兴邦--石兴邦先生与半坡文化研究

新中国第一代考古学家的杰出代表，考古事业的初创者、开拓者、奠基者之一石兴邦先生于近日仙逝，令我国考古界痛失巨擘。先生最重要的考古成就之一——半坡遗址的发掘，是中国考古学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它创立“半坡考古范式”，开创了国内全景式聚落考古的先河。作为半坡遗址的管理者、守护者，西安半坡博物馆尤感痛惜，睹物思人，抚今追昔，回忆先生与半坡遗址、半坡博物馆的往事，感慨万千，兹以几篇短文，以表悼念之忱！

石兴邦先生与半坡文化研究。石兴邦先生作为一位卓有建树的考古学家，学术经历非常丰富，在中国史前考古研究特别是半坡文化研究中取得卓著成就，为中国考古事业的发展作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石先生1949年考入浙江大学人类学系，先师从吴定良先生学习人类学，后又跟随夏鼐先生学习考古学，开始了自己的田野考古与研究生涯。次年，石先生随同夏鼐先生进入刚建立的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自1953年开始，石先生带领陕西考古发掘团在西安地区开展考古调查与发掘，正是在这次调查中发现了半坡遗址。1954年石先生主持半坡遗址发掘，就此揭开了仰韶文化研究的崭新篇章，石先生也因此将科研方向确定为中国史前考古，将科研的重心放在了研究中国氏族社会的历史上。从彼时起，石先生作出许多伟大创举，并为之苦苦求索，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在中国史前考古学研究中成就了自己的辉煌，为推动学术发展进步贡献了自己所有的能量，为他所钟爱的事业奋进一生。

半坡遗址发掘资料的整理，是石先生在半坡文化研究方面的起步。依据半坡遗址的发掘，石先生1957年先后发表《陕西渭水流域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上）——关中地区原始社会文化史探论之一》（《人文杂志》1957年第2期）《陕西渭水流域新石器时代的仰韶文化（下）——关中地区原始社会文化史探论之一》（《人文杂志》1957年第3期）二文，将半坡遗址的建筑、生产工具、生活器具、墓葬等遗迹内涵进行详细解读，将之置于原始社会文化史视野之下，讨论半坡遗址所体现的原始人类的生业方式、意识形态与社会组织的实质，并由此探讨渭水流域仰韶文化的年代及其相关问题，引领了当时仰韶文化的研究方向。

石先生编写的《西安半坡》考古发掘报告，信息量大、方位广、研究结论富于启发性，把半坡遗址出土的遗迹、遗物等资料放在原始氏族公社聚落的框架内进行综合研究，不仅确立了考古遗址考古发掘报告范本，亦首次运用多种自然科学研究方法，进行了我国聚落考古的深度尝试，并开创了环境考古研究的先河。这部考古报告的最大贡献之一，是通过对发掘出土的绘画、雕塑、乐器、装饰品、陶器上的刻划符号，墓葬的布局、形制和随葬品等，探讨半坡先民的精神文化面貌和社会意识形态，这也是我国考古发掘报告中首次对这一问题进行研究和探讨。

1959年，半坡遗址考古资料整理的过程中，石先生敏锐觉察到作为中国新石器考古第一次大规模发掘、第一次较为全面揭露的史前遗址，半坡遗址考古资料对于仰韶文化类型划分的重要性，因此提出了仰韶文化的类型划分意见，使仰韶文化研究进入新的阶段——石先生在《黄河流域原始社会考古研究上的若干问题》（《考古》1959年第10期）一文中根据仰韶文化按地区与时代的不同反映出的差异，将仰韶文化划分为两个类型——半坡类型与庙底沟类型因之确立。这一类型划分的研究方法一经提出，就有力地推动仰韶文化的研究，此后的一二十年间，学界以此为基础，提出仰韶文化相关类型命名多达几十个，研究者通过这一途径，认识了仰韶文化在不同区域间的异同，区分出典型仰韶文化和受仰韶文化强烈影响的文化类型。这一方法还影响到后来包括龙山文化在内的其他许多新石器文化的研究，可以说，如果没有地区类型划分，中国新石器文化的研究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完整的体系和清晰的脉络。

随后，石先生以半坡作为切入点，在《西安半坡》考古报告中，就仰韶文化的类型、年代和渊源进行了深入探讨，同时讨论了氏族公社制度、原始宗教信仰、粟作农业起源、彩陶发展演变等诸多重要课题。《西安半坡》确立了半坡类型，其主要内涵属于仰韶文化早期，这是区分不同时空范围的仰韶文化的开始，亦为中国新石器考古研究建立了一个重要的模式。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安半坡》中，石先生以相当大的篇幅探讨了半坡鱼纹图案的演化规律，勾勒出写实鱼纹向黑白相间的几何纹演变的轨迹，石先生为这一研究编配的几幅半坡彩陶纹饰变化图谱，已成为经典，被学界广为引用。

1979年，石先生将利用考古资料探讨氏族社会制度的研究与思考，出版《半坡氏族公社——考古资料反映的我国古代母系氏族社会制度》一书，系统介绍了半坡遗址的文化内涵，并利用半坡遗址考古资料的研究，证明“从很早的古代起，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就劳动、生息、繁殖在这块广大的土地之上”，有力回击了当时西方学者所谓“中国文化西来说”的谬论。

历经近30年的探索与研究，在半坡文化等史前文化研究的基础上，石先生提出将中国新石器文化进行大系统的分区研究，这是石先生长期从事田野考古发掘与研究的重要成果。1980年，石先生发表《关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体系的问题》（《南京博物馆集刊》第2集），从生态文化学的角度，将中国新石器文化分为三大板块，每一板块又分成若干文化传统。此后多年，石先生一直坚持这一课题的研究，1992年，石先生在《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文化体系及其有关问题》（《亚洲文明》，安徽教育出版社，1992年）一文，对这一课题的研究作了全面总结，他认为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体系形成于7000多年前，这一体系分作三个系统：一是以稻作农业为主的青莲岗文化及南方文化系统诸部族，二是黄土高原以粟作农业为主的半坡仰韶文化系统诸部族，三是以狩猎、游牧为主的北方细石器文化诸系统，这三个系统最终融合发展为以中原为中心的庙底沟文化系统，成为华夏族最早的原始文化核体。

石先生提出对中国新石器文化体系研究的课题后，一时激起中国史前考古学界极大的热情，1981年苏秉琦先生发表《关于考古学文化区系类型问题》（《文物》1981年第5期），将中国新石器文化分为六大区系，随后佟柱臣、严文明、张光直等先生陆续发表相似的认识。尽管学者们对区系类型的划分并不完全相同，但却多以石先生提出的研究方法为基础，研究结果亦惊人地相似。这是石先生积数十年对半坡及其他史前文化研究之功，得到的结果，可以说，正是有了石先生对半坡文化细致、详实、深入的解读，才在中国新石器文化的研究中逐步展开区系类型研究，至今硕果累累。

半坡遗址的发掘，是中国全景式聚落考古的开端，半坡文化的研究也持续至今。半坡是中国史前考古一个新阶段的开始，是出现在学者们论著中频率最高的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址名称，乃至于许多国人是从半坡而认识史前的中国。石先生建立起的半坡遗址发掘与研究模式，在此后的近七十年中、在此时我们已拥有近百部史前考古报告时，我们仍然难以超越。

2004年，半坡遗址保护大厅改扩建过程中，通过发掘发现了一处重要的祭祀遗迹，已愈耄耋之年的石先生在发掘现场，坚持要下到两三米深的探方中查看遗迹保存情况，令人敬佩。

2013年，时值半坡遗址发现六十周年，同时也是石先生九十华诞，西安半坡博物馆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举办了“纪念半坡遗址发现60周年暨石兴邦先生90华诞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在半坡遗址前为石兴邦先生建立起塑像，他身着那身朴素整洁的中山装，手握手铲，目光如炬，正是有中国气派的第一代考古学家的形象。

石先生在七十年的考古生涯中，有着辉煌的成就，对中国史前历史执着不屈的追溯，体现了先生在探索中华文明之源过程中激发的深邃思想，也展示了他热爱中国考古事业的勤谨求索的学者胸怀。